当人工智能越来越像一个能干的人时，人类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？在不久前举行的人工智能＋生态大会上，清华大学全球产业研究院院长、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从心理学视角给出了回答：人类的价值在于对意义的执着、对他人的同理、面向未来的创造以及对自身心理主权的守护。以下是彭凯平教授的演讲主要内容。
清华大学全球产业研究院院长、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。（资料图片）
过去我们讨论AI时，更多的是着眼于技术层面的变化。但是，当AI开始自主决策、执行任务甚至参与组织建设，当人工智能越来越像能干的人时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出现了：人类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？
今天，我不想简单地比较人能干些什么、机器能干些什么，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。真正重要的是，当未来人机协同成为常态之后，人如何才能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『人类有四个“保护神”』
过去，我们往往把人的智能理解为计算、记忆、分析、判断、推理等，但在今天，这些已经不是人类最引以为傲的能力，因为人工智能在这些方面都做得非常好。
如果把人和机器放在一起比速度、算力、记忆，我们是赢不了的。曾经，钱锺书先生拥有百科全书式的记忆力，能记住某本典籍中第几页写了些什么。但今天，一个8岁的孩子打开手机，就能搜索到我们过去需要一生积累才能获得的知识。我们不得不承认，在信息处理、内容生产等方面，人类确实不如人工智能。
然而，我们不必紧张。在这个时代，人类的优势不是更聪明，也不是知道更多知识，而是拥有一些我们过去没有充分意识到的东西。
比如，一个很重要的优势是人类拥有面向未来的创造能力。积极心理学奠基人马丁·塞利格曼教授和其他几位学者共同提出过一个观点：人类不仅仅是“智人”，更是“前瞻人”或“展望人”。人类永远在向前看，很多时候我们会下意识地憧憬未来，不断在脑海中构建未来的可能性。今天，我们在这里一起参加会议，并不是为了解决过去的问题，也不只是解决眼下的问题，而是为了解决未来的问题。我们在一起思考：今天看到的、听到的这些知识和信息，对未来有什么意义以及有什么作用。
心理学研究发现，除了面向未来的创造能力，人类还有其他一些独特的能力，也就是“人的特性”。很多人一讲人性，就把人身上的所有表现都归结为人性。其实，人有很多动物性的部分，也有人类独一无二的精神性的部分。
哈佛大学教授斯蒂芬·平克写过一本书，叫作《人性中的善良天使》。这本书讨论的是：人类在地球上并不是最强大的生物，不是最有力量的生物，也不是生殖能力最强的生物。按道理说，很多生物都应该比人类活得更好、更久、更多。但为什么最终是人类成为万物之灵？他认为，那是因为人类拥有四个重要的“保护神”，它们分别是：同理心、自控心、道德判断能力以及面向未来的智慧。
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人性的完整系统，而不是孤立的认知能力。所以，人类最伟大、最独特的地方正是人性。在人工智能时代，人类一定要挖掘自己独一无二的优势，把人性运用到极致，才能活得更有价值、更有意义。
『坚定守护人的心理主权』
那么，在人工智能时代，人类最大的优势是什么？我的观点是心理能力。
这里说的心理能力，不是“玩心术”、控制别人，而是指人类最本质的人性能力：我们能够理解他人，能够连接他人，能够影响他人，能够在复杂行动中激发意义感和创造力。
人工智能提升的是工作效率，但效率本身从来不是人类的目的。效率是路径，而非终点，人类的终极指向是意义创造、价值判断、情感连接与自由意志的践行。所以，人类独一无二的心理能力，才是在人工智能时代面对人机协同挑战时最关键的能力。
我用一棵树来打比方：树冠上是那些美好的人性，包括想象力、创造力、道德力、幸福力、同理心和毅力等。支撑这些能力的树干，我把它叫作“心理主权”。
所谓心理主权，就是一个人自由地、自主地、自发地做出判断与决策的能力。在AI时代，我们不能让人类的价值判断完全由人工智能取代，不能让人类的深度思考能力完全由数据控制，不能让人的情感被AI操纵，更不能让人格和隐私完全被人工智能利用。
所以，人机协同的基础不是效率，而是人对自身心理主权的坚定拥护和捍卫。
人形机器人身着新中式国风马甲，进行茶艺演示。 （海沙尔摄）
『不能把认知外包给AI』
当下，人工智能的重要作用越来越凸显。有了人工智能，效率提高了，信息更加全面了，人忽然生出一种什么都知道、什么都能干的“全能感”——这在心理学上叫作自我效能感。
可是要知道，这种“全能感”是人工智能赋予的。它很像古时那些囤书的书商，藏书万卷，便自以为有了学问。我们今天刷过满屏的信息，便自以为通晓了世界。但其实，学问与信息从来都是两回事。
如今，许多人一旦遇到事情，不敢先有自己的判断，而是要先问过AI，等它给出一个说法，才敢行事。我们把这种将判断、分析甚至学习都外包给AI的现象，叫作“认知外包”。虽然一时省力，但长久下去，人自己的那点认知能力毫无疑问会一点点地萎缩。
心理学中有一个著名的弗林效应，是指过去几十年间，人类的平均智商一直呈上升趋势。但近年来，这一趋势出现逆转，部分国家和地区的数据显示，人类的智商水平开始下降。有关专家分析，其中一个导致智商下降的可能原因是，随着人工智能的普及，人们越来越依赖AI进行决策、写作和推理，导致独立思考能力退化，从而出现“数字健忘症”和“机械化趋同”现象。而更让人担忧的是越来越张开的“剪刀差”现象：人的智力水平在往下走，人工智能的智能水平则在往上走，两条线越分越远。
这里还有一个特别需要警惕的现象，那就是AI太会“哄人”了——不管你说什么，它都点头称是，而且还会找来很多理由。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。假设一个孩子从小听到的全是附和，那么他永远也学不会应对真实的世界。因为在真实的世界里，根本没有一个与你严丝合缝、百依百顺的人，人各有各的经验、立场与脾性，分歧本是常态。人只有生活在碰撞、争执和不同的意见里，才会慢慢长大、成熟。
此外，人本来有一个了不起的本事：不需理由，随时随地，自己就能生出愉悦。可人一旦连幸福也外包给了AI，我担心这种自发的能力是否也会退化，退化到非得找一台人工智能聊上几句，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的快乐。
说了这么多有关AI的忧虑，我们是不是应该与AI划清界限、敬而远之呢？恰恰相反，我认为一个理想的未来人，应该是尼采笔下的“超人”——能够把碳基与硅基两种生命合于一身。
所以，未来真正聪明的人，是懂得人机协同的人——把AI当成让自己更强的外挂，而不是代替自己思考的大脑。
『AI负责执行，人类负责价值和方向』
那么，人机协同到底应该怎么做呢？
不必把人工智能推到对立面，人类的同理心恰恰意味着，我们能够把人工智能当作合作伙伴。
人工智能可以处理信息，提升效率，执行任务，承担大量标准化、重复性、流程化的工作，成为连接数据、系统、流程与人的数字员工。但这里必须强调，不是让它取代人类，而是通过人机协同，使人们共享智能经济发展的成果。
健康的人机协同系统，是人性和人工智能特性的结合。人工智能负责把任务做到极致，人则负责判断这些任务是不是该做、是不是做得好、是不是有意义、是不是有价值。尤其是在模糊情境下，人工智能无法完全用线性、理性的方式推算出答案，而人类能够理解、感受并形成明确的价值判断和倾向。这些高难度、复杂性、模糊性的决策能力，正是人类在人工智能时代依然拥有的优势，也正是人类的核心不可替代性。
未来，人工智能的工作更多的是高效执行与模式优化，人类的工作则是系统思考、意义赋予与复杂情境下的战略抉择。简单来说，人工智能执行繁重任务，人类把控价值和方向，各施所长，彼此配合。
这就是我心目中人与人工智能各自的优势，也是人机协同真正应该确立的方向。
『要分清“道”和“术”』
当人工智能把执行效率提高到极致时，人类还需要做什么？特别是企业、单位和组织如何真正把人机协同体系建设起来？积极心理学也许可以带给我们一些启发。
首先，要分清“道”和“术”的边界。有句古语这样讲：有道无术，术尚可求；有术无道，止于术。人工智能可以优化“怎么做”，解决“如何更快更省”的问题，属于“术”的范畴。而人必须定义“为什么做”，追求意义、赋予爱和道德价值，属于“道”的范畴。“道”是本，决定了发展的可持续性和高度，“术”则服务于“道”的实现。
其次，组织管理模式必须变革。不要用旧瓶装新酒，而是要创造新的流程，突出人类在人工智能时代的竞争优势。
过去，我们注重培养干活的能力，关注的是绩效和产能。但人工智能时代，更重要的是意义感、成长力、幸福力、坚韧性以及不断前行的生命动力。
我和日本经济大学教授后藤俊夫合作写过一本书，叫作《企业的品格》，讲的是长寿企业的秘密。我们发现，企业的品格往往不是效率的品格，而是用心的品格，包括不欺人、不害人、不骗人的诚心，也包括不放纵自己的慎独之心以及从容不迫的定心。这些才是企业真正应该关注的竞争优势。
此外，企业还要重新定义人才的标准。过去，企业可能更需要听话、出活的员工，未来则更需要能够“动心”的人才。人才的竞争不再是单纯执行力的比拼，而是创造力与情感连接的较量。
我认为，未来至少有三种能力是人类必不可少的“护城河”。
第一是自我管理能力，包括情绪稳定、抗压能力强、高度专注，能够驾驭AI工具，而不是被算法驾驭。
第二是人机关系中的合作能力，包括具有同理心、沟通交流的能力、团队合作的能力以及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。
第三是坚守人的底线，包括仁义、善良、利他精神、文化价值和道德底线。
所有这些，都是AI时代人类必须坚守的优势和价值。
『如何保护人类特有的优势』
那么，我们又该如何保护人类特有的优势呢？
这需要从人工智能的本质讲起。我们知道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核心原理是神经网络，神经网络是由大量神经元相互连接而成的计算模型。人类大脑虽然本质上也是一个高度复杂的连接网络，但这两种连接是完全不同的。
生成式人工智能更多的是线性连接，是概率计算。人类大脑的智能连接则是发散性的、模糊的、动态的、变化的，并且是可以重塑的。这就是人工智能时代保护人类智能特性的关键——一定要把人类大脑的发散性连接做到极致。
我们团队曾经做过一项大数据研究，结果发现，人类智能连接的发散性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。
第一是自然连接。人来自自然，自然是生命之母，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。
自然对中国人还有着特殊的疗愈作用。李白晚年人生不顺，经历牢狱和流放，亲友故交纷纷离去。如何疗愈孤独的心灵？李白在《独坐敬亭山》中这样写道：“众鸟高飞尽，孤云独去闲。相看两不厌，只有敬亭山。”这种自然连接带来的慰藉，是中华民族“天人合一”的伟大智慧。
1990年，著名历史学家和思想家钱穆先生在《中国文化对人类未来可有的贡献》一文中深刻地阐述了这样一个观点：“天人合一”是中国传统文化对人类未来最伟大的贡献，也是整个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归宿。如今，这个未来已经来临。在人工智能时代，人一定要常常和自然连接在一起，从自然中获得直觉与灵感。
第二是身体连接。如今有了具身智能，人工智能也有了“身体”。但是，它与人类有血有肉、有情有感的身体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。
很多朋友可能在网上看过我的视频或者读过我的书，但我相信，此时此刻在现场听我的演讲，收获肯定不同。这就是人的身体连接带来的不同感受。我们一定要多增加感官体验、运动体验，不要只是躺着、宅着、隔着屏幕生活。
第三是与他人连接。人类伟大的智能来自心心相印的美好感受，来自我们与他人的连接。它构成了意义和共情的基础。
第四是文化与精神连接。人类还有美感、文化、智慧、道德以及对神圣精神和高尚之心的追求，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时代不可缺少的竞争优势。
这四类连接通过层层递进、相互赋能的协同机制，共同构建了人类智能区别于人工智能的不可替代的独特优势。在人工智能时代，这恰恰是我们最需要守护的。否则，我们就会变成人机系统里的执行端口，而这不应该也不能成为人类的未来。
总而言之，在人工智能时代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，在模糊性占据我们思考空间的今天，人类有一种独一无二的优势，那就是心理优势。这种优势让我们能够想清楚、想明白，能够赋予意义、赋予美感、赋予社会连接、赋予文化价值和创造力。
我认为，一个健康、可持续、有韧性的人工智能生态体系，不能只依靠技术进步和产业链完善，还需要依靠人类对意义的执着、对他人的同理心以及不断跨界创造的勇气。正是这些人类特有的价值，使我们能够处理好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机协同关系。我们不要把人工智能当作对手，而是要有同理心和智慧，这样才能驾驭它，这样我们才不会感到焦虑、紧张、恐惧、迷茫。
最后，希望大家用心感受生活，用心观察世界，紧紧守护住人类的心理主权，不被算法裹挟，不被流量控制，不被AI替代，不失去人性的温暖与光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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